怀念姑父

来源:原创 发布时间:2021-03-24 22:54:49 作者:admin 阅读量:1673

 /一安


“时代的一粒沙,落在个人头上,就是一座山。”发表武汉抗疫日记的女作家火了,连着这句话也火遍了网络。

三年前,我的姑父莫名离世,就是缘于一座突然降临的大山,压向他那瘦小的身躯,碾碎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。

(一) 

姑父是一位勤劳、质朴的农民。在我印象中,他有着典型湖南人的性格特点,吃得苦、耐得烦、霸得蛮。直率、倔强,说话总是不紧不慢、语气平和。我从未看到过他生气、愤怒的样子,也从来没有听过他只字片言的诉苦与抱怨。不管生活多么地不容易,他从不诉苦喊累。

他自己有难处,很少在亲友面前提起,即便开口也是云淡风轻,给人添麻烦总是觉得不好意思。而别人有难处需要他时,他极尽所能毫不推托。乡亲邻里特别是同族宗亲之间闹意见、起纠纷,都愿意请姑父出面调解。姑父在宗族里辈分较高,但他从不倚老卖老,总是仗义执言,不偏袒任何一方,用他的智慧,帮助化解矛盾纠纷,深得乡亲邻里的好评。

姑父离开有三年多了,每每想起他,我立马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,又好像有硬物哽在喉头,让我十分难受。每每与认识他的乡亲邻里谈及,他们无奈地摇着头、叹着气,甚是惋惜。“一个好人,怎么会走这条路,可惜了。”

 

(二)

说起姑父,我真替他悲哀。他属于非正常亡故,是自己喝了一大瓶农药自杀,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,联系了家属送到医院。在当地最好的三甲医院里,大夫们奋力抢救了三天三夜,最终回天乏力。2017年410日上午八时许,姑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就撒手人寰,生命之钟定格在六十四岁的年轮上。

接到噩耗,我从外地匆匆忙忙赶回老家。清明节刚过,天空依然飘着蒙蒙细雨。远远就看到搭在姑父家门前的灵棚,还有多个深蓝色充气拱门,竹竿顶端高高挑着白色的招魂幡,在风雨中摇曳。我的眼镜片上结满了水雾,我噙着泪水快步走下车,跪拜在姑父的冰棺前。

躺在冰棺里的姑父双眼紧闭,像是睡着了。化妆整理过的遗容,于我来说虽然很熟悉,但又觉得非常不真实,像极了蜡像馆里的蜡像。可能他是真的太累了吧,才选择用最种极端的方式长眠不醒。

也就是在几个月前的2017年春节,我还与姑父在一起吃饭喝酒哩。我有很多年没有回老家陪父母过年了,听说我回了老家,姑父带了自家养的鸡鸭、自制的腊肉、地里刚摘的青菜,特地从乡下坐车进城,送到我父母家。吃过中午饭后,我们兄弟姐妹几人诚恳地挽留姑父,欲陪他玩一玩他唯一爱好的娱乐活动——打扑克牌升级。显然姑父不像往年那样有兴致,他说孙女胃口不好,想吃现做的水饺,他要去买饺子皮和新鲜猪肉,趁早赶回乡下去。未曾想到,我与姑父这一别就成了阴阳两隔。

姑父原本有两个儿子,小表弟在十七岁时不幸夭亡,大表弟就成了家中独子。独木难支,表弟请来其家族宗亲帮忙,按照乡下人的习俗操办后事,大摆三天筵席,并请专业人士做法事,每晚都要闹腾到午夜凌晨。虽然表弟手头很紧,但这个钱他认为应该花,他不想落下一个不孝顺的罪名。

 

(三) 

姑父自幼出身贫苦,只有一个亲兄弟。由于他娘死得早,他父亲既当爹又当妈,把他们兄弟两个拉扯大。姑父小时候很会读书,学习刻苦,成绩也很好。但由于家境不好,又没赶上好时代。上初中那会,正值文革刚刚开始。谁家小孩有读书的机会,不是由家长说了算,上初中要靠生产队、大队推荐。

姑父家里穷,靠他父亲很难养活一家子人,姑父很小就要学会了干农活、挣工分。他失去了进初中的机会,不过,生产队里多了一把务农的好手,栽秧、割稻、除草等等水田里的农活,姑父做得又快又好。姑父的勤劳在当地是有名的,我奶奶也正是看中姑父的勤劳、朴实、善良,才肯放心地把姑姑许配给他。

我的父亲有兄弟姊妹六个,五男一女,父亲排行老大,姑姑排行老四。据族谱记载,我的开山祖先是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迁来,到我父亲这一辈已经历了六代人。祖上以耕读传家,开荒种地,教书育人。传到我爷爷这一辈,积累了很多田地,家境还算比较殷实。

我爷爷从小饱读诗书,算是个老学究,书法以赵体见长。爷爷年轻时当过县乡团练教官,曾被选派到国民政府举办的军政干校培训,作为县级干部人选培养的,他有好些个干校毕业的同窗,直接到地方担任了县长。由于太祖父母思想趋于保守,小富即安,家中田地又多,竭力反对祖父出外从军做官。祖父遵从太祖父母之命不再外出,在私塾里当起了教书先生。直到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,爷爷参加了由解放军主办的军政干校学习,为期一个月。35岁的爷爷换上了军装,准备跟随解放大军去解放大西南。其时,我父亲还未满两周岁,爷爷遭到太祖母和祖母的强烈反对未能成行。10月1日新中国建国后,爷爷分配在当时的沅江县东合乡供销合作社当营业员兼会计,工作到1954年,由于特大洪水差点溃垸,当年8月爷爷迁回原籍。正因为有这段人生经历,文革期间祖父被划为“黑五类”中的“坏分子”接受批斗,直到1979年摘除了历史帽子。

新中国刚成立,举国上下缺衣少食,勒紧裤腰带搞国家建设。姑姑出生在大跃进那年的十月,先天营养不良、体弱多病。受家庭出身影响,我父亲他们没有多少读书的机会,姑姑更是连学堂门都没迈进去过,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。加上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发展相对滞后,口齿不清,又没有文化,祖母甚是担心。担心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人后,少不了受婆家的气。祖母定下的择婿标准,首先就是人要善良、老实、脾气好。同村的姑父符合这方面条件,又知根知底的。姑姑嫁过去后,无需处理复杂的婆媳关系,离娘家又近,遇到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。

 

四) 

分田到户后,爷爷奶奶都还在世,原本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有将近二十口人,近三十亩水田。虽然几个叔叔自立了门户,但农活都是在一起干。我们家有六口人,我是老大,下面有两个妹妹、一个弟弟。我们家相对人口较多,而劳动力不足,每到农忙时节,少不了请姑父来帮忙。我家有一块两亩多的狭长形水田,唤作“三斗坵”,最宽的地方有二十多米,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四米,而长度超过八十米。我是极不情愿在自家的这坵水田里干活,栽秧、割稻、除草,在全靠人工的年代,在这坵超长的田里弯腰劳作,特别感觉累人。

夏天天亮得早,清早凉快,乡下人特别珍惜这段清晨时光。老人们传下话来说“三个早工当一天”。所谓“出早工”,就是天微微亮就出门到田地里劳作,趁着太阳未出来或不怎么晒人,可以干三到五个小时。早晨出完工再回家吃早饭,这都成了习惯。

请姑父帮忙,都是头天晚上我到姑姑家送口信,告诉第二天收割或者插秧的具体地块(水田名称)。记得有次要收割“三斗坵”,我带口信给姑父,并告诉姑父我们会准备好早餐。第二天到了吃早饭的时候,我兴冲冲地跑去喊姑父吃饭,让我好生讶异。只见稻田里收割完的水稻,一把把、一行行摆得整整齐齐,唯独不见姑父踪影。原来姑父赶了个大早,一个人把整坵田的稻子割完,回自己家吃早餐去了。

姑姑和姑父,都是那种大大咧咧、不怎么精打细算的人。凡是有乡亲邻里遇到费工费力的事情,求他们帮忙基本不会拒绝,常常是帮种了别人的田,却荒了自家的地。不管春播、双抢、秋收,都是他们自己家的落到最后完工。姑姑体弱多病,三天两头不是肚子疼,就是腿脚痛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姑姑有这几个毛病,什么胆道蛔虫、胆囊炎、胆结石、风湿性关节炎等等。疾病不仅影响姑姑做农活和家务活,而且要长期花钱打针吃药,家里还养着俩小孩,光靠姑父种田维持生计,经济上的困顿可想而知。

 

(五)

到了八九十年代,我父亲在城里从事建筑行业,承揽到了比较多的工程项目,就安排姑父到建筑工地上做小工,姑父家的经济状况有了一定改善。九十年代中期,在我父亲的动员下,其他几个叔叔一起出工出力,从竣工的建筑工地上运回来一些剩余的建材,帮助姑父家新盖了一座两层的小楼房。

进入新世纪,市场经济大潮涌动。在帮开发商承建的商铺工程项目中,由于我父亲过于相信他人,最后被开发商摆了一道,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债务和产权纠纷。十年的上访申诉,弄得他身心疲惫,一度靠举债过日子,再也没有承揽到像样点的工程项目。姑父凭着原来在建筑工地做过工的经验,加上人勤快,就到别的建筑工地上做了一名架子工,在工地上干专门安装拆卸脚手架的活。

在我父亲事业的鼎盛时期,到我家来的客人络绎不绝,送来的烟酒、水果都吃不完。父亲的事业凋零后,连他自己带出来的几个徒弟,都少有人来看他。人情冷暖、世道炎凉,父亲算是深有体会。唯独姑父,逢年过节,经常从乡下捉一只老母鸡,或带一些大米、生鲜蔬菜来看望他。我父亲的生日,姑父没有落下一个,也从不空手来,总是从乡下带上自家土特产,有时候连红薯,也会带上几斤。父亲曾给我们兄弟姐妹说:你们的姑父是个真正的好人,真心实意地待人(对他这个大舅哥和我姑姑,真的没得说),几十年如一日,有几人能够像他那样做得到?父亲一再叮嘱我们,一定要对姑父好,记他的恩,念他的情!

表弟初中毕业后,开始在建筑与装修行业打小工,成家后的表弟,有了自己的一双儿女。表弟和表弟媳都没有读多少书,无特殊专长,打工收入都不高。表弟媳家境亦不好,家里兄弟姐妹多,都是低学历。好几个到南方打工,经不起诱惑误入歧途,一个兄弟参与了抢劫银行运钞车,判了十多年徒刑,另有三个兄弟染上了吸毒,败光了家产不说,还欠着许多债,更有一人毒瘾发作,偷偷注射过量毒品而导致身亡。表弟媳也是万般无奈,从微薄的家庭收入中,拿出一部分资助娘家,比如每年寄钱给坐牢的兄弟,打点关系,争取减刑。

 

(六)

历史的车轮碾过春夏秋冬,时代的飓风刮遍东西南北。不知从何时开始,人们的价值观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,善良成为了懦弱的象征,老实成了无能的代名词。会抓老鼠的好猫,乘着时代号快车,进入了小康甚至大康。在描画过《山乡巨变》、诞生了人民作家周立波的这方热土,仍然充斥着难以想象的贫困。为了谋生,年轻人外出打工,空巢老人、留守儿童成了农村主力人口。实施乡村合并后,我出生地所在的村与邻村合并为一个村,依旧戴着顶“贫困村”的帽子,农民增收步履艰难,脱贫致富任重道远。

姑父依旧早出晚归,到城里的建筑工地做工,慢慢地发觉自己干活有些力不从心,干的活也越来越不好找,工头开始拖欠工资了。两鬓斑白的姑父,越发显得矮小,一如既往老实巴交的他,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中用了,尤其是他常常会感到莫名的头疼。

寻了个空闲时间,在表弟的陪同下去医院看病。经过各种高科技仪器的一通检测,脑部疑似有个小指粗的肿瘤。医生说,由于受当地医疗水平的限制,为保险起见,建议去省会的湘雅医院,一旦确诊,就可以抓紧后续治疗。

听了医生的建议,表弟心急火燎,没有告知我们这些亲友,就急忙联系湘雅医院预约挂号。姑父得知自己这个情况后,反而无比镇定。他甚至漫不经心地跟姑姑随口一说:如果是脑癌,那就不用治,一瓶农药就能解决,我活了六十好几,也值了。他还说,反正癌症是治不好的,要去治也是白白给医院送钱,医生说去湘雅动手术,至少得准备四万块。

四万元人民币,姑父拿不出,表弟也拿不出,即便找亲戚朋友凑齐了,借了钱是要还的,姑父不想把这个沉重的债务包袱甩给儿子。

201747日,姑父像往常一样起了个早,跟姑姑说是要进城去务工。在去城里的路上,买了一瓶剧毒农药,找了个僻静处,仰着脖子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
姑父认为只要自己一闭眼,就一了百了,这四万块钱就替儿子省下来了。可姑父没料到,自己被送到医院的ICU抢救,还是花掉了四万块。连着料理后事开销,表弟又徒增了好几万元的负债。

    我苦命的姑父呀,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,您吃苦受累一辈子,还没来得及过几天舒坦的日子,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,就着急离开,您这是为么子哟?!

写于2020年6月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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